【法英】假日

*献给四季小朋友

“在这样艰难而又特别的时刻,”

  亚瑟.柯克兰在空荡的房间中踱步,在中央停住了脚,鞋跟踏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响声。“在这样忍受能力受到考验的时刻,我们的行为更加应该和高效率的理智结合,感情应当保持事物出发时的状态,不被流动的液体般千变万化的过程带动。”他站立的姿势像是一根坚毅而骄傲的钢钉,下定决心凭着单独的力量阻挡飓风袭击家园;他的手背在身后,庄严地向下偏头用扫视一遍坐在下面的倾听者。他尽可能沉稳地像一艘在平静的海面航行的轮船,双眼充满激动后余留的尖锐。纵然他的发言一点也不缺乏鼓动人心来一同争取共同成功的宽慰,他的额头却带有些阴郁的独裁,不容他人的质疑——如果有人有心思质疑的话。

  “可是,亚瑟,嘿——老爸,老爸,听我说。”
他的大儿子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他坐在床上下晃动身体测验着床垫。“可是我饿了。”

  “在柯克兰-波诺弗瓦的家族中,”他继续说道,勉强把精力分给了这位偏离主题的提议者,夺走弗朗西斯抱在手臂中的一筐樱桃,跨过大半个房间递给阿尔弗雷德。“美好的期望被打破的案例常常发生,‘但同时,永不退缩,永不厌倦,永不绝望’,这种坚强的特质毫无疑问地种植在我们的脑海里。不要让你们优良的本性白白浪费,先生们,我要你们相信在这一次家庭旅行中,失去在法国南部观光的机会绝不是让人扼腕痛惜、好几天都走不出伤痛的灾难。请不要忘记我们还有慕尼黑的啤酒嘉年华,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宏大的场面吧!紧接着海德堡等城市的环城观光小火车。”

  马修很满意他哥哥的注意力被那红色诱人的水果吸引。此前阿尔弗雷德在他贴在他身边,注意力一刻不离开他弟弟手中的游戏机,他对马修游戏技术的怀疑和指手画脚令马修产生了不少厌烦的情绪(不仅是指手画脚,认识到二人对该让人物先吃能量球还是先打败怪物的分歧后,阿尔弗雷德竟在一旁摆出年长智者的姿态,对马修的游戏操作发出欲言又止的叹气。)马修原地躺倒在和阿尔弗雷德暂时分享的床上,胳膊将电子屏幕举在空中,中途哼哼两声示意对他父亲的回应。

  唯有自己的话才是最有效的安慰剂,亚瑟喝下一口水,揉了揉额头,仿佛不久前消费了巨大的精力,双脚重新站到了实心的地上;他让自己相信,自己为了夏日旅行做了大半个季度的完美计划,绝不会仅仅因为没有计算好时间,错过了三天来一趟的船被困在荒无人烟的度假小岛而被歼灭。没错,正是这样,这就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他们租了一间所谓的“逃离喧嚣”的度假别墅,却被困在了离大陆有整整8公里的岛上,就因为弗朗西斯的不可靠的闹钟和它的主人一样,永远不实行在团队中的作用。除了亚瑟,所有人都为那个闹钟感到遗憾,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它挺过了种种被意外摔倒在地、电池因潮湿而报废、齿轮失灵等置入的危险。也许在它身上发生最棒的一件事情,是被亚瑟难以压抑的怒火抛入大海中之前,见证了在灰蒙蒙的清晨,这一家人如何各自衣衫不整、身上挂着一切能带上的私人物品、一只脚穿着自己的拖鞋另一只脚踏着别人的靴子在沙子中奔跑、拖着半敞开的行李,甚至听见了中年的英国人朝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的小型轮船大喊大叫出的一些竟连弗朗西斯都不曾熟悉的粗口。

  “嘿,就是这种精神,亲爱的。”弗朗西斯靠在窗边鼓励道。

  他带着不久前从旅游景点买来的红色爱心框墨镜,轻薄柔软的衬衫上蹦跳着薄荷绿波点。他把脸伸到照射入屋内的阳光中,在带着海水气息的小小日光浴下,慵懒地笑容忍不住浮现在脸上,反射着金光的头发同被微风吹起的天蓝色窗帘一起被吹起。起初,弗朗西斯对整件事也感到相当挫败,对牺牲掉去法国南部的决定让失落的抱怨涌上他的喉咙。可他没办法对这个漂亮的海滩表示拒绝,变得无法同感他丈夫对于这类事的高度紧张。亚瑟走近他侧旁的草藤椅坐下,他捏起亚瑟的手轻轻甩了甩。

  “你为什么不去沙滩走走呢?既然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待上两天,这种天气不是天天能遇到的,我的意思是,并不是十年十年能遇到的,以英格兰的天气来看。”

  “你是对的,人生中的第一次。” 亚瑟考虑了一会儿后赞同。

  弗朗西斯扬起得意的笑容,就在这一瞬间,他朝男孩儿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马修在床上像是无意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家长,阿尔弗雷德则下意识地扬起头盯向天花板。

  几乎任何一个有成年人陪伴成长的人的印象中,从他们有记忆以来,总有或多或少、固定的故事被父母反复讲述和强调,这些事件被伪装成为包含警醒的寓意故事,以掩盖为表达其中人物有着极其荒谬特性的重点。故事的被无数次提起,导致失去了真正的趣味性,可是只要讲述者还对故事有反复咀嚼的欲望,是否有趣就由不得听众决定。

  “那大概是十三年前,在亚瑟和我确定交往很多年后。我想是时候用婚姻近一步我们的关系了。”弗朗西斯又开始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故事叙述者,他的声音悠长,像是一个正在回忆史前故事的老人,就差没有在停顿间朝陈旧的空气吐一口烟圈。

  “我去了海边,在那里设置好了一切求婚必备的元素:夕阳、气球、和躲在一旁等待增添气氛的小型乐队。一切准备就绪,就剩下带着亮晶晶的订婚戒的情人投入我的怀抱了。我打电话告诉亚瑟,今晚的晚餐将在海边进行,但是这位即将成为的未婚夫决定他痛恨沙滩,海风让他犯偏头疼,扑面的海腥味也让他不快,并特别提出要去街角的小酒馆吃新上的披萨和烤土豆套餐。那是他克服海滩前的故事,他爱上海滩后被阳光烧灼成粉红色,又是另外一码事了——总之,我一共计划了三次的求婚,这是第二次失败的求婚行动。若是有人问起其他两次,我可得说上——”

  “没人问起其他两次,爸。”阿尔弗雷德指出。

  “第一次是在旅游淡季的埃菲尔铁塔下,我们靠得如此之近,眼中只有对方和反射的星辰,我们的心跳已经融为一体。路边树影婆娑,城市只是一个模糊的光影——”弗朗西斯继续说。

  “首先,那天晚上是个阴天。”亚瑟的声音突然加入了进去,他脱下了衬衫,坐在草藤椅上喷着防晒喷雾。“所以没有晴天星星或是任何那一类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待在巴黎的第三天,持续的阴天让我怀疑你对晴天一系列的描述都是胡扯。那晚的结局实在是惨不忍睹,你犯了腹泻,回家之后我更是照顾上吐下泻的你到清晨。”

  “但是永远不放弃尝试的热情是成功的关键,请谨记这一点,孩子们。”他耸了耸肩,情感高昂。 

  “第三次,传统的老求婚,在一家高雅的餐厅预定了座位,一切进行顺利,我们得到了整个餐厅的祝福。但我们偏偏决定那天去看午夜场的泰坦尼克号,电影结束之后亚瑟竟然说他后悔答应我的求婚了。”

  “我的原话是,爱情这个事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加以考虑永远不是坏事。这个想法只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因为我意识到假如我是萝丝.巴克特,我永远都不会松开我的杰克.道森的手,总之,我是说——”

  “这没什么,亲爱的,你不必为自己解释。”弗朗西斯打断了他的话,手掌摩擦着他的后背,用富有激情的夸张来拿亚瑟打趣,“承认我爱你比你爱我更多不是羞辱的事——更甚者只是我自作多情,你早就已经心里没我啦——可是这没什么,因为一切都不会改变。”

  亚瑟的脸皱成一团,看着弗朗西斯沉默了一阵。

  “你真是荒谬又可笑,波诺弗瓦,这点我倒可以肯定不会改变。

  “是柯克兰-波诺弗瓦。”

  弗朗西斯带着笑脸贴过去,搂住亚瑟把脸埋进他的肩里,嘴里传出不正式又模糊的道歉。

  亚瑟出门之前,提醒马修不要把游戏机的屏幕靠眼睛那么近,还借走了弗朗西斯的凉鞋。“让你的光脚丫子拥抱自然的馈赠!”弗朗西斯这样说,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那双凉鞋。

  “他看上去终于没那么紧张了。我希望他带了足够的防晒霜!”弗朗西斯把头探向窗外,亚瑟光溜溜的上身暴露在猛烈的阳光下,苍白的皮肤逐渐变得有血色。阳光在他的身上发亮,他肩膀上的雀斑、沙滩裤的裤带和腹部接触的地方微微向外鼓出的脂肪、后脑勺尾那一丁点似婴儿的发色一般柔软小卷发,一切都被看得很清楚。他搬着沙滩垫,在上下凹凸的沙子上走路的姿势显得难以保持平衡。

  “好了,男孩儿们!让我们在这里平静地坐上几分钟,确保亚瑟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安好,证明我们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没有人被果核呛到,没人被游戏机砸青鼻梁。”弗朗西斯直起身鼓舞士气,捡起亚瑟报纸,像那个英国人一样展开抖了抖阅读。

  马修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神秘地走到弗朗西斯身后拉上窗帘。屋内唯一光源被抹去,弗朗西斯读起来马修摆在面前的手机屏幕。

  “致柯克兰-波诺弗瓦一家......德意志近日天气温和.......出现意外......被新闻报道...局势控制...节日提早......你们的行程恐怕无法赶上在啤酒节结束前到达参加 - 友好的问候,路德维希”

   “请不要忘记我们还有慕尼黑的啤酒嘉年华,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宏大的场面吧!”

  亚瑟的声音似乎还停留在房间中回荡。

  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谁也没有开口,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有人咽了咽口水,阿尔弗雷德屁股下的床垫弹簧一声不吭。

  “我们得告诉他!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看见他听见这个消息的反应!”阿尔弗雷德首先冲到窗口,膝盖抵住窗台。他激动捏住窗帘把它扯开,明亮的日光再一次涌入,照亮了房间。

  “老爸——!爹地——!”他探出头挥着手臂对海边喊道。

  弗朗西斯迅速把阿尔弗雷德拉回窗内,手伸去屋子的外壁去摸索着百叶窗堵住窗口。

  “我们不能告诉他,现在还不行。” 弗朗西斯和马修一致决定。

  “要对他撒谎?加我一个......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中闪烁着快活的光彩,他低下语气和身子,凑在父亲和弟弟的面前,侧耳倾听这件在黑暗中不可告人的密谋。

  “什么?不,才不是撒谎,只是等我们出去了这个受诅咒的小岛再告诉他。啤酒节是他现在唯一的生存斗志。落后的行程,孤岛,法国南岸观光取消,他会被他的焦虑逼疯的。”

  “我们会被他的焦虑逼疯的。”阿尔弗雷德说,看了看马修,又转向弗朗西斯。

  “好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当亚瑟回到小屋的时候,听见楼上有欢笑声,但与平时那种似鸣笛般预示将要发生的惨剧(例如被橄榄球打碎的橱柜,摔伤的手臂)的欢笑声不同,不过要他说这类事情没有人能肯定。他顺着楼梯爬到刚才举行家庭会议的房间,马修正在弹着尤克里里,这是他自己学会的乐器;阿尔弗雷德正在跳着他从学校街舞社看来的舞蹈,试着把姿势的变换迎合音乐的欢快节奏。弗朗西斯第一个迎接他的回归,他揽住亚瑟的腰把他邀请到面前,他托着他的手,领着他跳着现成的不成规律的舞蹈。在弗朗西斯的鼓励下,他放松了警惕,被迷人的节奏捕获,在家人面前跳起来中学时学的莫里斯舞,他的光脚在木地板上踏出闷响,粘在皮肤上的沙子从身上掉下。舞蹈在一阵欢笑和鼓掌中结束,弗朗西斯把臂弯缠在他的头上,给他的额头一个大大地亲吻。亚瑟笨拙的技术显然令家人满足。

  假如说他看不出来这个场景的可疑,那么任何一个常年居住在深海的鱼类都可以宣称其视力优于亚瑟。但当他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只要还和他们在一起,有什么事情能糟糕到极点呢?

  “嘿,亚瑟,我们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所有人的眼睛集中在他的身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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